半块混着劣质糠麸的干粮,在李长生掌心被捏得彻底变了形。

粗糙的粮食颗粒刺破了他掌心磨出的血泡,混着泥土,死死粘连在掌纹里。他靠在半截断裂的石柱上,胸口剧烈起伏,每次试图将浑浊的空气吸入肺叶,喉咙深处都会扯出风箱漏气般的破音。

头顶上方,短暂的过载短路声已经消失。

取而代之的,是融灵炉重新预热时那足以令整片废墟共振的狂暴嗡鸣。周围死气盲区边缘的空气,在无形的重压下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扭曲。暗紫色的极乐幻香毒障像潮水般向两侧排挤,被高维引力强行推出一条笔直的空隙。

躲藏毫无意义。

高空的重工业机器根本不需要锁定具体的活物,它只需要把这片方圆几里的地皮连同藏在里面的老鼠一起熔炼成渣。

经脉里的剧痛依旧在叫嚣,但此刻,一种被逼到绝路后生出的暴虐,强行压过了身体所有的抗议。李长生缓缓仰起头,看着那片被死气和火光照得昏黄的浑浊天空。

他眼底那片金色的残像,开始以一种失控的速度疯狂旋转。

“这虚伪的天,我看得很清楚。”

李长生盯着那片虚空,干裂的嘴唇上下开合,声音沙哑得几乎被风声掩盖。这不仅是说给老天听的,更是说给那个至今还没现身的暗处探员听的,“既然不留活路,那就一起瞎了吧!”

话音落下的瞬间,他猛地闭上双眼。

他放弃了去调动体内那些已经枯竭的真气,甚至不再分心去压制右腿肌肉不受控制的痉挛。他将那濒临溃散的精神力强行收拢,像一把倒转的锥子,狠狠刺向自己的识海最深处。

窃天体视界不再向外解析,而是向内剥离。

他要在自己的记忆底层,把那段曾在镇魔塔底直视过的、被重重死锁封禁的上古残缺天机硬生生扯出来。

那是一段极度扭曲、与当前所有现世天道底层逻辑完全背道而驰的乱码波段。

这种东西,只要沾染上一丝气息,就会被现世法则视作致命毒瘤。

“嗡——”

提取出那根残缺线条的刹那,现世的排斥如期而至。

没有积云,也没有雷暴。那是一种从四面八方的空气里、土壤里、甚至是光线里直接挤压过来的概念性排斥。

李长生的七窍同时涌出粘稠的黑血。他猛地睁开眼,眼球红得像要滴出血来,眼角刚刚愈合的皮肉再次崩裂外翻。

脑浆像是在颅骨里被煮沸了。每一块头骨都发出了让人牙酸的挤压声,颈椎上的大筋根根暴起。他眼前的画面瞬间失去了焦距,大片大片带着杂音的红黑斑块盖住了他的视野。

双膝一软,他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倒去。

凡人的躯壳,根本兜不住这种维度的天机反噬。

就在他的额头即将砸在满地尖锐碎石上的瞬间。

“砰!”

背在身后的黑棺发出了一声极度沉闷的撞击声。那层布满古老阵纹、用来压制死气的阴沉木棺盖,被一股极其狂暴的阴寒力量强行从内部顶开了一条半指宽的缝隙。

红绫当然不想动。外头高压的死气就像万钧重担,稍微露头就会被压得神魂激荡。

但她没得选。

一旦李长生这个契约容器在天道反噬下脑域崩盘,她也得跟着被碾成没有任何意识的残渣。

没有任何情感上的犹豫,暗红色的长发如同活物般从棺材缝隙里狂涌而出。一具缺了左臂的残躯虚影,顶着周围足以把寻常恶鬼碾碎的排斥力,强行贴合在了李长生的后背上。

虚影的双臂死死扣住李长生的肩膀,十指几乎要抠进他的锁骨里。

“刺啦!”

接触到天威排斥的瞬间,红绫那凝练的虚影表面立刻翻起大量的白烟,仿佛被泼了沸水的冰块。黑棺里传出指甲疯狂抓挠木板的刺耳声响,但那紧扣在李长生肩头的力道却没有松开半分,硬生生替他分担走了一半足以致命的精神压迫。

借着这一丝换来的喘息,李长生沾满泥血的右手猛地向前一指。

那段被强行剥离出识海的残缺乱码,顺着裴轻语用命点燃的那道冲天死气柱,无声无息地溶了进去。

没有震耳欲聋的爆响。

乱码波段就像一颗石子砸进了一潭死水,圈起一层无形的涟漪,顺着气流直冲云霄。

涟漪扫过周遭空间的瞬间,连空气中飘浮的灰黑色尘埃,都出现了几近停滞的悬停。甚至有那么极短的一两息,地上的沙砾出现了违背重力法则的倒流。

云层之上。

商盟飞舟巨大的底舱内。

屠元正端着酒杯,盯着控制台上代表绝对毁灭的阵纹刻度缓慢爬升。

下一秒,控制台上爆发出刺耳到极点的短路尖锐警鸣。

“怎么回事?!”副官被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捂住眼睛,连退三步。

那一排排由珍稀灵矿打造、刻录着商盟最高探伤工艺的阵列排线,在接触到下方传来的无形波段时,如同被抽干了水分的枯草,一排接一排地崩断、冒出黑烟。

那股不属于现世法则的纯净乱码,毫无阻碍地切入了融灵炉的防御代码底层。

琉璃罩外,广域死神雷达的阵列探头骤然熄灭。飞舟内部所有用于实时监控下方的灵力投射屏幕上,瞬间闪烁起大面积的黑白花屏。

原本正在汇聚的降维引力场,仿佛被人凭空抽走了动力核心,发生了严重的物理瘫痪。齿轮卡死的刺耳摩擦声在飞舟底部轰然回荡。

这绝不是下界常规的法器干扰。

九天深空。

突破了凡尘与灵界重重壁垒的高维尽头。

夜无道靠在由虚空凝结的王座上,面前悬浮着那面记录下界运转的巨大天机盘。

偌大的盘面上,一根代表着极度危险、足以立刻引落灭世雷劫的刺目红线,在遗迹所在的坐标点上疯狂跳动起来。

夜无道眼底闪过一抹玩味。

他没有去碰手边那块下达天罚死令的玉牌,而是微微前倾身子,伸出修长的食指,在那根疯狂报警的红线上轻轻抹了一下。

那段本该在三息内惊动天庭巡查局总部的异常波段,随着他手指的动作,被一种极其粗暴的篡改方式强行抹平了痕迹。

天机盘重新恢复了死寂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“连上古那点残破的底层逻辑都敢扯出来用。”夜无道靠回椅背,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,“不过现在炸开,威力还不够大,还得再养肥一点。”

与此同时。

遗迹战场边缘的废墟死角里。

那道扭曲现实逻辑的震荡波,穿透了重重岩层,毫无阻碍地扫过了段无锋藏身的位置。

极品阵盘撑起的光晕在这道波段面前,就像是用纸糊的筛子,没起到半点拦截作用。

波段直击识海。

段无锋的身体猛地僵在原地,脸色瞬间煞白。

在神识被冲击的那个短暂瞬间,他那双被天道体制洗脑了多年的眼睛,看到了一副令他脊背发凉的画面——周围流转的灵气、他引以为傲的高阶法则,在这道乱码面前,全都显露出了虚假拼凑、满是漏洞的丑陋真容。

旧秩序不可战胜的绝对滤镜,被这无声的一击砸得粉碎。
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。五指已经被他自己攥得充血发紫,那枚象征着镇魔司身份与退路的通讯玉简,早已被捏成了无数锋利的碎屑,深深扎进了掌心的皮肉里,鲜血滴答作响。

那个躲在盲区里、看起来连凡人都不如的泥腿子,手里竟然攥着能够让天庭引力崩塌的禁忌火种。

一边是把他当做冷血数字的庞大体制。

一边是这唯一的、能够烧穿旧日法则的癫狂火种。

段无锋慢慢直起身,眼神里最后一丝属于高阶探员的冷酷与漠然彻底蒸发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压抑到极致后彻底爆发的狂热战意。

时间容不得他再做思考。

雷达花屏与融灵炉瘫痪的空窗期极短,仅仅维持了不到五息。

“给我切断所有外设!强行连接底火!用最大功率给我盲炸!把下面全给我烧干!”

高空中,突然炸开了屠元气急败坏到几近破音的怒吼。那声音通过扩音阵纹,响彻了整个遗迹上空。

雷达系统强行恢复运转的短路声刺痛了所有人的耳膜。

下一瞬,飞舟底部那原本熄灭的阵纹核心,以一种完全无视炸膛风险的超载状态重新亮起。

代表着彻底毁灭倒计时的刺耳红光,直接撕开了厚重的极乐幻香毒障,将整片废墟空域照得犹如一片沸腾的血海。